汉阙,即汉代石阙,是汉代时期建造的一种纪念性建筑,通常成对矗立于城门、宫殿、祠庙、陵墓或官署等建筑群入口的道路两侧,因两阙之间留有缺口(“阙然为道”)而得名。作为中国现存时代最早、保存最完整的古代地表建筑,汉阙距今已有近两千年历史,被誉为古代建筑的“活化石”和石质的“汉书”。
说起汉阙,大多数人只在史书里读到过只言片语,对它的印象总带着几分朦胧。在达州市渠县境内,集中分布着大量汉阙遗存,其数量之多、保存之完整,在全国皆属罕见。这些在田野间矗立了近两千年的石头,究竟藏着多少汉代往事?当古老石阙遇上现代研学,又能为少年带来怎样的文化滋养?

冯焕阙

学生拓印汉阙花纹

学生参观中国汉阙文化博物馆
渠县是“中国汉阙之乡”,中国汉阙文化博物馆就坐落在这里,位于汉阙群与城坝遗址的中间节点,一头牵着田间的千年古建,一头连着地下的文明遗存,像一把钥匙,为今人打开了通往汉代文化的大门。
数字馆里,读懂石头的构造
2015年开馆的中国汉阙文化博物馆,是国内第一座以汉阙文化为主题的数字化专题场馆。建筑面积6500平方米,上下两层的展陈空间里,没有密密麻麻的文字说明牌,也没有隔着玻璃的疏离感,走进去,更像是开启了一场跨越时空的文化对话。
馆内综合运用VR、5D模拟、虚拟成像、交互投影等技术,将原本静态的汉阙文化解读得生动可感。站在交互投影仪前,指尖轻滑便能逐层“拆解”一座汉阙:基座如何稳固承托,阙身如何承重,楼部的枋子、斗拱怎样咬合嵌套,屋顶的瓦当、瓦垄如何排布,全都清晰直观。
一旁的展柜中,数块汉阙残件静静陈列。黄砂石肌理粗粝温润,带着两千年风雨侵蚀的痕迹,与屏幕中数字复原的完整形制两相映照。一实一虚间,汉代工匠的营造智慧与审美取向,不再是典籍里抽象的文字,而成了看得见、触得到的具体细节。
田野间,遇见汉代的风华
博物馆外不远处,便是散落在郊野田畴间的汉阙遗存。渠县境内现存赵家村东无铭阙、赵家村西无铭阙、王家坪无铭阙、蒲家湾无铭阙、冯焕阙、沈府君阙等多处石阙,其中冯焕阙与沈府君阙早在1961年便被列入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
冯焕阙建于东汉建光元年(公元121年),原本是双阙形制,如今只剩左阙主阙,是渠县汉阙里年代最早,也是唯一能明确阙主身份的一座。这座4.6米高的黄砂石阙立在绿野之中,坐西北朝东南,自下而上分为阙基、阙身、楼部、阙顶四部分,通体没有多余的装饰,风格清朗沉稳。
走近细看,阙身正面刻着两行隶书铭文:“故尚书侍郎河南京令、豫州幽州刺史冯使君神道”,笔势舒展飘逸,是典型的汉隶风貌。铭文下方刻着饕餮纹,楼部由三层石块叠砌而成,枋子纵横交错,方胜纹精巧雅致。四角斗拱为汉代常见的“一斗二升”形制,栱眼壁正面雕青龙、背面刻玄武,线条简劲利落。阙顶仿双层庑殿顶造型,瓦当上的草叶纹至今还依稀可辨。
建筑学家梁思成曾评价它“简洁秀拔,曼约寡俦,为汉阙中唯一逸品”,法国学者谢阁兰也盛赞其为“绝优美之物”。而冯焕阙背后,还藏着一段汉代往事:阙主冯焕是东汉巴郡宕渠人,骁勇善战、屡立军功,却遭人伪造玺书构陷。他的儿子冯绲察觉诏书有诈,上书为父申辩,等真相大白时,冯焕已经在狱中去世了。汉安帝赐钱十万抚恤其家人,冯绲后来也历任要职,成为一代名将。如今,风过阙身,仿佛仍在低语这段千年前的忠直往事。
相隔不远的沈府君阙又是另一番模样。它约建于东汉延光年间,是渠县唯一一座双阙都保存下来的汉阙,通高4.84米,也是当地现存最高的石阙。如果说冯焕阙胜在简约风骨,沈府君阙则胜在雕刻的丰富生动。
左阙阙身上方刻着展翅的朱雀,下面是“汉谒者北屯司马左都侯沈府君神道”的铭文;楼部中西王母端坐在龙虎座上,旁侧有仙人乘鹿、玉兔捣药,背面刻着大树下董永侍父的场景,右侧面雕着青龙衔璧,四角还有角神守护。右阙形制相近,铭文为“汉新丰令交趾都尉沈府君神道”,下方刻饕餮,左侧白虎衔璧气韵生动,栱壁间“养由基射猿”的浮雕神态鲜活,力士、铺首错落排布。神话传说、世俗伦理、祥瑞意象,都被工匠一凿一凿刻进了石中。
右阙的后面,还立着一块清道光年间的石碑,是当时的渠县知县王椿源立下的,碑文告诫后人要爱惜、保护汉阙。一方古碑,连着古人与今人的心意,也让人看见,对这份文化遗产的珍视,从来都不是今天才有的事。
两座石阙的拓片早年便流传海外,是世界认识汉代巴蜀艺术的重要载体。站在阙下抬头看,纹路里藏着的不只是建筑艺术,更是两千年前先民的生活图景与精神信仰。
行走中,接住千年的匠心
珍贵的文化遗产,不只停留在学者的研究里,更走进了一代代少年的认知中。依托本地的文物资源,博物馆打造了分学段的汉阙主题研学课程,把课堂从展厅搬到了田野里。
课程的设计贴合不同年龄段的认知规律。对小学高年级学生,重在点燃好奇心:从石阙的建造、纹样的故事切入,设置观察猜想、古法拓印、虚拟汉阙修复、文保科技科普等环节,让孩子在动手的过程中,自然接触汉阙知识,悄悄埋下文物保护的种子。
到了初中阶段,课程则向深度探究延伸。导师会带着学生从石刻痕迹反推汉代工匠的工具与工艺,分析巨石吊装的工程逻辑;还会借助建模软件、VR设备,让学生亲手复原、细致观察汉阙结构,了解光谱分析、3D打印这些现代文保技术是怎么给文物“治病”的。
整条研学线路顺着认知规律铺陈:先走到田间,仔细查看汉阙的结构、书法、雕刻,结合史料读懂背后的历史;再回到博物馆,系统梳理汉阙的发展脉络、建筑体系与文化内涵。从看得到的实物,到读得懂的文化,从动手体验的乐趣,到慢慢生出的认同感,一切都发生在行走的过程里,不生硬,不说教。
文脉里,看见宕渠的底色
汉阙并非孤立的文化符号。在渠江东岸,约567万平方米的城坝遗址与汉阙群隔江相望,共同托着宕渠大地的文化根脉。
城坝遗址是川东地区现存规模最大、存续时间最长的古城遗址,年代上溯至新石器时代晚期,下迄魏晋时期,既是晚期巴文化的核心大遗址,也是西南地区考古工作较为系统、文化内涵丰富的汉晋边地郡县城址。2014年以来,通过持续的考古调查、勘探与发掘,遗址的城址区、津关区、聚落区、墓葬区、冶铁区、窑址区等功能分区逐步明晰,先秦至魏晋的年代序列也初步建立。这些考古成果,让汉阙的历史坐标愈发清晰——那些立在田野里的石阙,并非凭空出现,它们背后是一座存续了近八百年的古城,是古代宕渠人生产生活、建功立业的历史见证。
从1961年两座汉阙入选首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,到城坝遗址考古一步步揭开面纱,再到博物馆建成开放、研学体系持续完善成熟,渠县汉阙的保护与传承之路,走得扎实又从容。9月28日,首批50个四川省文旅消费特色场景正式发布,中国汉阙文化博物馆位列其中。此次入选,更像是一个新的起点,让更多人有机会走近这些沉默了两千年的石头。
黄昏时分,夕阳落在汉阙上,石纹被晕染成暖金色。青石不语,可当少年的指尖抚过拓纸,当数字光影照亮古老纹路,当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停下脚步读懂它,这份沉淀在石头里的汉代风华,正以全新的方式被看见、被读懂、被传承。
(黄梅兰)
(本文图片由渠县科协提供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