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邓思渊
最近我重读了《超新星纪元》,很奇怪,我对《超新星纪元》印象最深的竟然是大刘(刘慈欣)在扉页上写的那句话:“献给我的女儿刘静,她将生活在一个好玩儿的世界中。”
大刘讲过,《超新星纪元》来自他的一个梦。在梦里,一群儿童士兵在雪原上面无表情地行军。于是,他开始设想一个没有大人只有儿童的世界,这成为《超新星纪元》的创作来源。
科幻的本质就是“思想实验”,SF这个缩写也被很多科幻理论家解释为Speculative Fiction(推想文学),也就是这样一个句式(What-if):假如有些事情变成了别的样子,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?这种对于“可能性”和“不可能性”的探索,就是科幻最迷人的部分,也是我们最初读科幻的原因。
所谓“硬科幻”,大部分就基于这个假定:假设科学规律不是我们现在认为的这个样子,世界会变成什么样?大刘写的小说也基本上都是这样的:如果太阳要爆炸,我们可以把地球开走呢?如果全宇宙到处都能发展出高技术文明呢?如果大一统理论要毁灭整个宇宙才能获得呢?大刘在科幻上的绝学,他自己也总结过,就是将这些超出日常生活,也超出科学规律的东西写得如同新闻报道一样真实。
而《超新星纪元》正是大刘一贯写作风格的体现:他不过是将假设的部分变了变,从物理规律转变为社会规律,“假如世界上所有的大人都死了,只剩下13岁以下的孩子”。于是他将这样一个巨大的思想实验真正地分解、铺陈、综述,最后写成了《超新星纪元》这部长篇科幻小说,这也是大刘的第一部长篇科幻小说。
类似《超新星纪元》这样对整个社会结构进行假设的作品亦有不少,这方面最杰出的作者毫无疑问是厄休拉·勒古恩。《黑暗的左手》或许是这类社会推想最经典的范例。
现在让我们回头来看《超新星纪元》。想象一个“大人都消失了,只有小孩”的社会其实并不是其中最困难的部分,最困难的部分在于这之后呢?这正是我特别关注大刘扉页献词的原因:大刘设想,一个只有孩子的世界,会脱离冷酷的经济逻辑,而主要以“好玩儿”来运行。这是大刘最深刻的设想,也是《超新星纪元》区别于其他科幻小说、思想实验小说的关键。
马克思主义认为,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。大刘却将“好玩儿”置于经济逻辑之上,作为新世界的运行法则,写下了一个极为保守却也极为激进的思想实验。这不仅是儿童接管世界的幻想,更是对人类文明底层代码的一次重写:当稀缺性这个古老的故事逐渐失效,“意义”的生成机制必将从外部占有转向内部创造。在此,我们恰可呼应赫伊津哈在《游戏的人》中的洞见:“文明在游戏中诞生,并作为游戏而存在。”刘静所生活的世界,不是轻佻失重的世界,而是一个终于卸下生存必然性之重负、在虚拟与现实边界自由地进行意义生产的世界。如加缪所言,“应该认为,西西弗斯是幸福的”,当推石上山这永恒的苦役被重新理解为一种游戏,当殖民火星不再出于生存必需而是出于“好玩儿”,人类才真正完成了对意义的解放。
大刘在扉页写下那句话时,或许已经预见:未来的挑战不在于创造更多的财富,而在于教会一代人如何玩耍。因为最终不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,而是人类对故事的信念,决定了他们将建造一个怎样的世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