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黄政钢
1
是谁攥着一根缝衣针,盘起小脚在火垅边,用颤抖的手在扎着鞋垫?
是谁扛着一把锄头,拖住疲惫的身躯,在柿子树坡坡上蹒跚而行?
是谁用背架子背着一捆柴火,赤着脚,从对面的木竹垭口上走来?
我的老屋在哪里?我的吊脚楼在哪里?背篓蓑衣石磨子,斗笠簸箕风斗车,犁耙水响牯牛叫,在哪里?
屋后山坡上,祖父亲手栽种的那两棵香樟树已如伞盖般壮硕。不远处的坟头下,葬着他。
2
米仓古道上,早不复往日的熙熙攘攘。
从汉中到巴中,纵横交错,无数方向。人心的走向,也一样复杂难测。
人流变得稀薄,米仓道旁人家的日子仍如往昔一样,充满质感。
所有的日常如仪,如一,真实。用分明的节奏,拆解当下的快。
春种秋收,安然通透,清澈无比。
米仓道上鲜花盛开,米仓道上红叶遮天,米仓道上雪花飞舞,要什么样的如花美眷、似水流年才能抵御虚妄、假意和敷衍?
我只要这一春的绿意和静谧,我只要这一晚的炊烟,还有这一路的山歌不断。只是现在啊,我需要睁大眼睛,竖起耳朵,用心来体验,老屋的天井真的好宽,宽得可以容纳万象。
既然没有套路和道具,那就把日常活成诗吧。也不用远眺着前方的城市霓虹、车水马龙,这遍地的梨花,布谷鸟的清鸣,一枕的安眠,其实正复写着三千年前的那些个夜晚。
或者,就在这个屋前的这条石板路上,用打杵支撑着背篓,让背二哥与这晴耕雨读的农家来一场十分唐突又无比惊喜的偶遇吧。
原是旧相识,快进屋喝杯酒吧。
自酿包谷酒割喉、浓烈、炽热,鼎罐中炖煮的洋芋荚儿爽口、劲道、回甜。
谁叫我们是米仓道中人家!
3
让泥土回归泥土,把钢筋水泥还给钢筋水泥。
古道仍在,老地方,屋基还在,灯火还在。
足以承载和迎接一切的突然而至,包括皇帝、兵士、商贾……还有诗人。
一切坏天气,以及剩下一山接一山的坎坷羁旅。
你说,那是从前。
无比正确。
但是,飞机、高铁、高速公路……既在道中行走,那谁又免得了舟车劳顿、颠沛流离?
要知道,米仓道旁这户人家的灯火,曾与多少赶路的人同行!
在路上,看见灯,心就会踏实。
4
存在,原来是一场陪伴。
无需承诺,其实并没有任何改变,也带不走什么。
有痛,有伤,却也无需缝合、无需隐忍,更不存在挣扎。
把记忆种进石头里,一遍遍捶打附体的盐分,只要有尘垢留下来,就不会缺席对远方的膜拜。
守住这片山水,并向每一位过客致敬,执拗地抗拒时间对过往的挤压,告诉米仓道,你,仍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