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，他居然收到了陌生信息。

他正在太阳系边缘的信息接收站内，这个接收站是一座“宇宙监狱”，待在这里的人只能聆听来自太阳系的电磁波，不能向外界发送任何信息，除了发现异常时可按下的紧急按钮，再无其他与外界交流的方式。

现在林素面对两种情况：

一、这段信息是外星生命发送的；

二、这段信息来自人类。

第一种情况几乎不可能——他收到的歌单与塞里洛斯密码绝不会是外星文明的“宣战书”；第二种情况则让他心寒，太阳系殖民地的公民擅自发送星际信息的后果，就是成为下一个自己，终生守在这块悬浮在宇宙的“墓碑”中。

林素沉思许久，最终选择先查看内容。起初，只有大提琴沉闷而悲伤的低鸣；随着钢琴的加入，林素的视线仿佛沿月光波纹流向天际——那轮陌生又熟悉的卫星仿佛将清澈的光撒进了他的双瞳。他想到地球故土，以及随之袭来的一段与此乐同频的孤独。他从小立志成为信息传播学家，却被那从未出现又无处不在的外星文明限制了脚步。他向火星殖民基地的父母发送了一首用光信号编织的诗。然后，他就来到了这儿。此后，连每晚的月光都成了奢望。

乐曲戛然而止。

他拂去孤独与不甘，将思绪沉入乐曲。这段来自人类的信息想表达什么？用音符对应塞里洛斯密码？林素飞速打开塞里洛斯密码，却傻眼了：每一段二进制编码后对应的不是数学符号，而是一条条汉语形容词。

林素拼命地用自己学会的破译方式将这些汉字拆解、拼装、组合，却毫无头绪。他攥紧拳头，重重地锤在桌面上，视线移向那崭新的紧急按钮。按下它，这场危机也许就结束了，太阳系殖民公会的人将会赶来，他也将再次看到其他人类的面容。

他选择再次按下歌单播放键。

林素想起了爷爷。爷爷是一名军事家，木卫三分裂政权叛变时，爷爷利用电子病毒摧毁木卫三的生命循环系统，击溃了敌人。爷爷为他阐释了“家国主义”“宁死不屈”，甚至不顾反对，将13岁的林素带在身边参与第四次火星支援战。那是林素第一次飞上太空，也是他第一次目睹死亡。林素默念爷爷以前常念叨的话，将“无畏”对应的二进制编码复制到全息白板上。

“第一首曲子……孤独！”他在密码中找到了“孤独”二字，同样复制下来。“我明白了，这是音乐密码！每一首乐曲都包含一种最浓烈的情感，需要将情感剥离，找到对应的二进制编码密码，按顺序排列……”

他继续播放歌单，闭上双眼，真正沉浸在音乐中。在这期间，他不仅在破译密码，更是在与乐曲中寄托的“灵魂”对话。

很快，他又得到了新的信息，之后利用解析键破译出四个字：“敌人无耳”。

林素皱紧双眉。“敌人”是谁？这信息来自新的反叛地？“无耳”肯定绝非字面意思，必然指向更深层的提示。

林素喃喃道：“看来是某个反叛移民地发出的星际密码。可‘敌人无耳’还是解释不通……”

等待破译的时间很长，也预示接下来得到的信息篇幅很长。林素有预感，所有悬念都会解开。

最终，密密麻麻的字节淹没了屏幕：

破译者，感谢你听完了我的歌单，并以极高的悟性与智慧察觉到密码的真正破译方式，证明你是一位值得信赖的睿智之人，也是毫无疑问的地球人。

我是一位指引星际舰队突袭的指挥者，在压下木卫三的反叛攻势后，一群早已察觉人类存在的外星生命踏足了太阳系。它们自称“渊者”，目的只有一个——奴役人类文明。“渊者”看中了我们的艺术，在与“渊者”的对抗中，人类不堪一击。很快，地球彻底陷落。“渊者”通过俘获的地球人脑电波读取出理解艺术天赋高的人类，将其带回母舰，其余全部杀害。我深知击败这个文明绝不可能，必须将人类火种传递下去，用一种“渊者”无法察觉的方式。

我想到音乐。我创编了新的塞里洛斯密码，找到资料库里的所有歌曲，耐心分辨其中的情感。“渊者”无法理解人类的艺术，它们只能看懂鼓点与节奏背后的数学规律，却无法剖析乐曲背后的情感——“敌人无耳”。只有地球人具有人文情怀，我们是宇宙中唯一能够享受音乐的文明。

林素惊觉自己之前的猜想是错误的——这位造码者绝不是反叛组织成员，而是与自己同族的地球人。

最后，我希望你，智慧的地球朋友，别再惧怕“信息长夜”，将这份歌单发送到更远的地方！让我们剩余的同胞加速逃走！逃出太阳系，等“渊者”离开后再回来！

林素如坠冰窟——

林远崇，爷爷！

“渊者”、“敌人无耳”、“信息长夜”、塞里洛斯密码……窗外，无数繁星汇聚在视线所及之处，照亮了他干涩的双眼。

林素再次按下播放键。随着第一首名为“孤独”的乐曲响起，他抬头朝着太阳系的方向望去。

在大提琴与钢琴的交汇中，他一言不发。他耳边回荡的不只是旋律，还燃烧着人类艺术之火的余烬。他不会再妥协，不会后怕。这次，那崭新的“紧急呼叫”按钮上，终于留下一枚滚烫的指纹。

那艘承载了人类艺术燃焰的星舰，已然在林素心中启航。而此刻，林素只需聆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