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 岳雨禾
“孙女,又到周末了,来我家耍嘛。”
大学四年,每周四傍晚总能按时收到三姑婆发来的语音,声音像一只归巢的白鸽,羽翼拂去一周的尘埃。
窗外,成都的夜色正被霓虹浸泡得发亮。我穿过这璀璨的洪流,去奔赴一场跨越了三十年的约定。这约定的一端,系在如今城西某栋高楼里三姑婆摆满花草的阳台;另一端,却深深烙在爸爸的记忆里,那个只有青石板路与煤油灯的小镇。
爸爸的童年,被三姑婆收留在一栋临街的小别墅里。那时,三姑婆的“灶房”昏暗,却总弥漫着暖烘烘的食物香气。对一个离家的乡下少年而言,那香气便是全部的安全感。三姑婆会把攒下的肉票变成他碗里的几片回锅肉,会在每个周末的黄昏,撩起围裙一角,擦擦手,从里屋的衣柜深处摸出一个小布包,仔细地数出几张毛票,塞进他手心:“拿着,莫亏了自己。”小镇的月光,透过木格窗棂,照着少年紧紧攥着钱的手,也照着三姑婆慈祥的侧脸。那几张浸着樟脑味儿的纸币,是少年世界里,一份比血缘更亲的温柔。
三十年,足够一条江改道、一座城变化。三姑婆跟随她的子女,坐了很久很久的大巴车,从地图上那个需要放大才能看清的小圆点,搬进了成都的方格楼里。石板路变成了高速公路,煤油灯幻化成不夜城的流光。我以为,那样黏稠的旧日时光,总会被这疾驰的时代冲淡一些。
可我错了。推开三姑婆家的门,扑鼻而来的,依然是那股熟悉的、扎实的暖香。只是灶台从烧柴的土灶换成了锃亮的燃气灶,锅里“咕嘟”翻滚的,从臊子面变成了我喜欢的麻辣排骨干锅。三姑婆系着新式的印花围裙,动作却依旧是旧时的节奏,不紧不慢,像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。她仔细地挑出最肥美的排骨,夹到我的碗里,目光里的疼惜,与三十年前灯下凝望那个乡下少年的,别无二致。
最让我心头一颤的,是告别时分。我起身说要回学校了,她便立刻走进厨房,拎出一个早已备好的、鼓鼓囊囊的环保布袋。“苹果洗好了,糕点是你王妈妈买的,纯牛奶记得喝。”她一样样指给我看,语气不容商量,然后坚决地塞到我手里。那一瞬间,我仿佛看见时光重叠——三十年前,那个清瘦的少年站在木门边,三姑婆将温热的煮鸡蛋和卷好的毛票,悄悄放进他打着补丁的衣兜。门外,是清冷的月光和蜿蜒的山路;门内,是一个妇人用食物与零钱,为他构筑的、足以抵御整个寒冷世界的堡垒。
我忽然懂得,三姑婆养育了我们两代人,养的并非仅仅是骨血,而是一种在离散与变迁中,岿然不动的“家”的范式。无论时空如何斗转星移——从崎岖的山道到平坦的柏油路,从书信的缓慢到微信的瞬间,从物质的极度匮乏到今天的相对丰盈,她给予爱的方式,始终固执地保持着最初的形态:一碗热汤的慰藉,一份“绝不能空着手离开”的守护。
镇上的月光,城里的灯火,照亮了回家的路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