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633 期 / 第4版:科普科幻
《三体》之外的思想拼图 《球状闪电》与《超新星纪元》

若木 赵云帆

《超新星纪元》(新版)&《球状闪电》(新版)。

今年是《三体》发表20周年,在这20年中,它从科幻迷走向大众,从中国走向世界,最终成就了现象级文化输出。大多数读者便是由《三体》认识了刘慈欣,体会到了刘慈欣对宇宙、文明的宏大思考。若读者想要深入刘慈欣广袤的思想宇宙,读懂一个更为立体、完整的他,《球状闪电》与《超新星纪元》两部长篇小说正是不可或缺的拼图。

在《重返伊甸园——科幻创作十年回顾》中,刘慈欣将自己的创作历程分为三个阶段:第一阶段为纯科幻阶段,该阶段聚焦于科幻构思,对人和人的社会完全不感兴趣,代表作有《微观尽头》《坍缩》;第二阶段为人与自然的阶段,由对纯科幻意象的描写转向刻画人与大自然的关系,代表作有《球状闪电》和《三体》第一部;第三阶段为社会实验阶段,主要致力于对极端环境下人类行为和社会形态的描写,代表作有《三体Ⅱ·黑暗森林》《超新星纪元》。

《球状闪电》

宏大史诗的开端

《三体》第一部中那变幻不定的三星系统与其间挣扎求存的三体文明,给无数读者留下了深刻印象。这正是刘慈欣有意识的文学实验——他试图将环境种族整体塑造为独立的文学形象。刘慈欣认为,在漫长的文学史中,人类文学书写的主轴其实是人与自然的关系,各民族神话中的其实是宇宙和自然的象征,其中的也不是社会关系中具体的人。在他看来,文艺复兴以来的文学过于聚焦社会意义上的人与人的关系。科幻文学正是最为自觉地努力突破人类自恋的文学形式——它再一次将重心置于人与自然的关系,让文学视野开阔起来。这种思考正是从《球状闪电》的创作实践中孕育而生的。

在《球状闪电》中,刘慈欣塑造了一个超越常规的非人科幻形象——球状闪电,并使其成为贯穿全书的核心。这部小说讲述了一个神秘而震撼的故事:在少年时目睹父母被球状闪电化为灰烬,便决定毕生追寻这一未解现象的本质,在探索中揭开了远超想象的科学真相。这个被设定为宏电子的球状闪电,虽以可见的宏观球体形态显现,但其本质是一个基本粒子。它既是自然未知力量的化身,也象征着人类面对浩瀚宇宙时,那种源自本能的敬畏与震撼。刘慈欣为塑造这一科幻形象做了极其周密的铺垫,从前人无果的研究开始,到最后成功将其原理运用于战争之中,他尽可能地为我们展示这一设定的真实性。

这本小说至今仍被读者所称道,但原因不限于此,它还塑造了两个具有高度理想追求的人物形象:担任故事叙述者的和林云。和林云的行动都围绕着探索球状闪电的真相展开,两人看似有着相同的追求——想要揭开这一自然之谜,但根本出发点完全不同。始终是为了了解其科学规律,在破解谜团之后便退出了故事;林云则是在掌握其规律后,将其武器化并投入战争之中,最终走向她的结局。科技发展的主脉络是对自然规律的解读与运用,和林云的选择便是刘慈欣对人与自然关系思考的具象表现。正因如此,他自称《球状闪电》是一部纯粹的科幻小说,他用这部科幻小说将文学对自然的迷恋与追求重新带回到读者面前。

值得一提的是,《球状闪电》的部分情节和人物与《三体》系列有着密切关联,被誉为《三体》前传。从中可以看出刘慈欣在构建统一的宏大世界观上的早期尝试。他在《〈球状闪电〉后记》中坦言,希望能有中国作者自己的宇宙,而《球状闪电》的目的,就是创造这个宇宙的一部分。《球状闪电》中出现了丁仪这一关键人物,该人物形象贯穿《朝闻道》《球状闪电》《三体》等重要作品。通过这一形象在不同阶段的演变,也可窥见刘慈欣在塑造科学家角色时的思考轨迹——他始终在纯粹的科学理想与复杂的现实烙印之间,寻求一种具有说服力的平衡。

《超新星纪元》

社会实验的起点

刘慈欣在《三体Ⅱ·黑暗森林》中,将人类文明置于覆灭边缘的极端情境,重新审视人类的既有价值和道德体系,其中描述的已经不是人与自然的关系,而是一个宇宙大社会中人与人的关系。而这种将文明作为整体进行推演的社会实验式想象,早在《超新星纪元》中便已显露。

《超新星纪元》的创作始于20世纪80年代末,在十余年的时间里数易其稿,是刘慈欣创作生涯中耗时最长、修改最为频繁的一部作品。他曾坦言,为此书所倾注的心力足以写成10部《球状闪电》。小说构想了一个极端而纯粹的实验情境:一场超新星爆发后,辐射夺走了所有13岁以上人类的生命,世界政权被彻底交予孩子手中。在这个纯粹由孩子构建的新世界里,文明将如何存续?社会将如何运转?刘慈欣借此展开一场深刻的思想实验,对人类既有规则、制度与价值体系,进行了一次彻底的解构与重塑。

在《超新星纪元》的故事之中,占据了绝大多数篇幅的是南极战争一节,当孩子(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青少年)对日常生活中所能接触到的一切娱乐行为——玩洋娃娃、彻夜派对、建造大型游乐场等感到疲惫之后,他们决定来一场战争游戏。在成年人看来,战争毫无疑问是罪恶的、违反社会准则的,将孩子设置于战争环境之下是值得商榷的。但在刘慈欣看来,大多数孩子能从中认识到什么是真正的暴力,甚至进一步理解战争的本质。由此产生的和平主义者,将远多于被激发出暴力倾向的人,他们更能从中领悟到许多人世间难以言传的深刻道理。

纵观人类文化史,有不少作品都乐于将孩子放置于战争情境中,如《蝇王》《饥饿游戏》《大逃杀》等产生过重大影响的作品。刘慈欣认为,只有科幻小说才能带来末日体验,而这种体验或将彻底改变人类的视角。作为科幻小说的《超新星纪元》,便要更进一步通过末日体验,将人类社会的既有规则尽数打破,将文明放回孩子手中,看看这些未经污染的孩子们能够将人类文明导向何方。其深层意图,在于通过这场思想实验,促使读者重新审视自身与文明。

当我们领悟了这一点之后,才能理解《超新星纪元》中,刘慈欣为何将孩子放在世界范围的战争形式之中——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孩子们得尽兴,代表着科技结晶的巨大杀器成了用来的道具。他经由这种方式,为我们展示了一种基于构建起来的社会共识。而当我们想想(或者用个更书面的词,娱乐)在如今的日常生活中占据了多少位置,便会发现,即使是应当肩负更多责任的成年人,也依然难以抹去对玩得更好的追求,而这也便是《超新星纪元》对人类文明的全新审视。

从《球状闪电》里对自然形象的塑造,到《超新星纪元》中对文明重构的实验,刘慈欣持续拓展着科幻文学的疆界。若想真正读懂刘慈欣的思想宇宙,这两部作品与《三体》同样不可或缺——它们共同构成了其宏大世界观的思想基石。若您读完《三体》意犹未尽,强烈推荐继续探索这两部杰作,它们必将带给您同等甚至更多的震撼与思索。